默茨结束中国首访，在经贸合作与去风险之间寻求平衡

作者 | 《财经》记者 江玮　编辑 | 苏琦  

在德国经济持续低迷、欧美盟友关系疏离的背景下，此次访问被视为默茨重新校准对华政策的重要一步

德国一直是中国在欧洲最大贸易伙伴和外资来源国。摄/江玮

“柏林与北京相隔近7500公里。多年来我们一直很乐于跨越这段距离。对我而言，维护并深化我们的外交和经济关系十分重要。 为实现这一目标，我们需要开放的对话渠道。”2月25日，德国总理默茨在北京访问时用中文在社交媒体上写道。

当天，默茨在结束首日访华行程后表示，作为全球三大经济体中的两个，德国与中国的贸易往来不仅对两国繁荣做出重要贡献，还惠及世界。他称对中德关系更加乐观，两国为未来关系的发展找到了一条坦途。

这是默茨自去年5月就任德国总理以来对中国展开的首次访问。与他随行的还有一个高规格的德国商业代表团，30人里包括来自德国大众、宝马、西门子、拜耳、阿迪达斯、空客的高管，行业覆盖汽车、先进机械制造、清洁能源、生物技术、化工、消费等领域。

在德国经济持续低迷、欧美盟友关系疏离的背景下，此次访问被视为默茨重新校准对华政策的重要一步。在25日至26日的两天访华行程中，默茨除了在北京与中国领导人举行会晤，还前往杭州参访中国机器人企业宇树科技和德国西门子能源工厂。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2月26日表示，默茨是农历马年中方接待的首位外国领导人，他对中国进行的正式访问成果丰硕、富有意义。中方愿以此访为契机，同德方一道开启中德关系新篇章，为变乱交织的世界注入稳定性与正能量。

“这次访问对中德双边经贸合作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同时双方围绕相关热点、全球秩序等问题展开的沟通，对中德乃至中欧关系的健康发展也将发挥重要作用。”复旦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丁纯对《财经》表示。

默茨社交媒体截图

达成十余项商业协议

据中国外交部发布的消息，2月25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会见默茨时指出，中国和德国分别是世界第二、第三大经济体，中德关系不仅关乎两国利益，也对欧洲和世界有重要辐射效应。习近平对中德关系的下一步发展提出三点意见：做相互支持的可靠伙伴、做开放互利的创新伙伴和做相知相亲的人文伙伴。

在谈及创新伙伴关系时，习近平指出，德国政府在技术、创新、数字等领域提出新发展战略，同中国“十五五”时期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发展方向高度契合。双方应加强发展战略对接，支持两国人才、知识、技术双向流动，促进人工智能等前沿领域对话合作。双方要正确把握竞争和合作的关系，寻求互利共赢的合作路径，共同维护产业链供应链稳定畅通。

默茨则表示，德国企业界高度重视中国市场，希望进一步深化对华合作，实现互利互惠、共同发展。德方期待同中方加强协调，坚持自由贸易，反对保护主义。

25日下午，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强同默茨共同出席中德经济顾问委员会座谈会。60余位中德企业代表出席。

据中国外交部发布的消息，李强指出，“十五五”时期，两国经贸合作将迎来更加广阔的空间。中德经济、产业优势互补的基本格局没有变，合作面远大于竞争面，完全可以通过塑造良性的竞合关系，更好地携手发展。李强表示，中国将坚定不移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积极解决德国等外资企业合理诉求。希望德国政府提供开放、公正、非歧视的营商环境，让两国企业遵循市场原则开展合作与竞争。

默茨则表示，德中互为重要经贸合作伙伴，双边经贸关系充满活力，多年来始终保持高水平发展，有力促进了两国经济增长。德方致力于同中方相互学习、相互借鉴，加强汽车、化工、机械设备、可再生能源、数字经济等领域互利合作，促进共同繁荣，助力德中关系长期稳定发展。德方支持德国企业投资深耕中国市场，愿不断完善营商环境，欢迎更多中国企业赴德投资兴业，创造就业岗位，加强互联互通。

在北京访问期间，默茨还参观了德国车企梅赛德斯-奔驰。在梅赛德斯-奔驰董事会主席康林松（Ola Källenius）的陪同下，默茨试乘新一代S级轿车，体验了智能辅助驾驶系统。这一系统由梅赛德斯-奔驰与中国智能驾驶公司Momenta合作开发。26日，梅赛德斯-奔驰中国与Momenta在北京签署升级合作谅解备忘录，宣布进一步深化双方在未来出行领域的合作。

随同默茨访华的宝马集团董事长齐普策（Oliver Zipse）则与宁德时代签署合作谅解备忘录，聚焦于推动电池供应链的协同降碳，降低电动车碳足迹，深化可持续发展合作。宝马集团发布的公告显示，齐普策强调，合作与开放创新至关重要。中国是宝马全球战略的核心，宝马集团坚持“在中国，为中国，与中国共进”，至今已在沈阳生产基地投资超1200亿元，在华设立四大研发创新基地与三家软件公司，构建完善的本土化体系。

2月26日，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何咏前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介绍，默茨访问期间，中德企业达成了十余项商业协议，涉及汽车、机械、能源、物流、金融等行业。

结束对北京的访问后，默茨一行26日南下杭州，访问中国机器人企业宇树科技以及德国企业西门子能源。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向默茨介绍中国机器人产品，默茨与随行的德国企业家在现场观看了机器人拳击、舞蹈等表演。王兴兴表示，德国是非常重要的市场，期待通过默茨此访建立和更多德国企业的合作，共同推动全球智能机器人产业的发展。

中德贸易结构的变化

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近期在谈及中德经贸合作情况时表示，中德建交50多年来，双边经贸合作不断深化。德国一直是中国在欧洲最大贸易伙伴和外资来源国，两国产业深度融合，合作基础不断巩固。近年来，中德贸易额保持在2000亿美元以上，双向投资存量超过650亿美元，均占中国与欧盟总体规模的近四分之一。默茨此次率高规格经贸代表团访华，充分体现了德方对深化双边经贸关系的强烈意愿。

2025年，中国取代美国再次成为德国的最大贸易伙伴。德国联邦统计局2026年2月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德国对华贸易额达2530亿欧元，较前一年增长约2.7%。其中，德国自华进口额为1712亿欧元，对华出口额为818亿欧元。

2016年至2023年，中国曾连续八年保持德国最大贸易伙伴地位。这一位置在2024年被美国短暂取代。受美国关税政策的影响，2025年德国对美出口额下降9.3%至1469亿欧元。尽管德国从美国的进口出现增长，但总体而言，德国与美国在2025年的贸易额为2416亿欧元，较前一年下降4.4%。

在中国重新成为德国第一大贸易伙伴的同时，德国对华贸易逆差也创下新高，这在德国乃至欧盟引发关切。2025年，德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近900亿欧元，比2024年增加大约300亿欧元。“这不仅在德国引起了政治担忧，也在欧盟层面引发担忧。”2月25日，中国德国商会华北及东北地区执行董事兼董事会成员欧阳利文（Oliver Oehms）在接受 《财经》专访时表示。

野村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陆挺此前在谈及中国出口前景时对《财经》表示，随着中国制造能力的上升以及中国出口竞争力的提升，中国对欧洲的贸易盈余在过去五年翻了一番，他预期中国与欧洲之间的贸易壁垒将会越来越高，但与此同时中国与欧洲国家保持着持续沟通，贸易环境并不会整体恶化。

欧阳利文坦言，中国对德国出口陡增，除了因为中国国内需求相对疲软，还有基于德国经济形势的更深层次原因。“德国正面临一些结构性短板和亟待解决的问题。”他举例说，德国劳动力普遍短缺，尤其是具备专业技能和经验的工人；德国经历多年相对较高的通胀，尤其是在新冠疫情之后，这推动了工资、能源等生产要素成本的上涨。

另一方面，德国企业在华本土化程度的加深也对贸易统计数据产生了影响。欧阳利文指出，那些由德国企业在中国生产的产品，从技术层面上已不再是从德国出口到中国的产品。尽管从品牌或认知角度看，它们仍然被视为德国产品。

25日发布的中德联合新闻声明提及了两国各自的关切。声明写道，中方注意到德方重视“降依赖”、贸易不平衡、出口管理等问题，德方注意到中方对经贸问题泛安全化、高技术产品出口管理等关切。双方愿通过坦诚开放对话妥善解决彼此关切，以确保长期、平衡、可信赖、可持续的经贸关系。

中德之间的贸易结构在过去几年发生显著变化。作为德国的重要出口市场，中国市场曾为德国企业贡献了丰厚的利润，促进了欧元区最大经济体的经济繁荣。但德国对华出口在2022年达到历史高点之后开始下滑。德国经济研究所在今年2月发布的报告指出，德国依赖对华出口的就业岗位数量急剧下降，自2021年以来已经减少约四成。

随着中国企业在电动汽车、可再生能源和先进制造等领域的崛起，中国成为“德国制造”日益强劲的竞争对手。据报道，德国机械设备制造业联合会（VDMA）外贸专家奥利弗·里希特贝格表示，他们从未遇到过像中国这样的挑战，人们担心的“中国冲击”已经到来，这导致很多会员企业对中国的态度发生迅速转变。VDMA会员以中型企业为主，代表着德国3500家“隐形冠军”企业。

欧阳利文表示，德企在中国市场的竞争非常激烈，在第三方市场的竞争亦是如此，这反映出中国企业在质量、价格以及产能方面竞争力的不断提升。但他强调，德国企业并不惧怕竞争，只要竞争是在公平、透明的环境下进行。

德国汽车制造商曾经主导中国汽车市场，但有统计数字显示，2022年至2025年间，德国汽车厂商在中国的销售份额平均下降33%。与此同时，迅速发展的中国电动汽车制造商则在欧洲启动销售攻势，尽管占据的市场份额仍相对较低，但增长迅速，这引发了欧盟的担忧，并导致欧盟最终出台针对中国电动汽车的反补贴税。

“中国电动汽车制造商的市场推进速度令人震惊，不仅是速度之快，还有它们在同一时间内所达到的质量水平。”欧阳利文表示，这对在华经营的德国汽车制造商构成挑战，欧洲本土市场也在一定程度上面临压力。但欧阳利文对德国在华车企的发展前景依然乐观，他表示德国汽车制造商已经吸取教训，正根据中国市场环境进行调整和适应，将带着新的、有竞争力的模式归来。

中德竞合

默茨是继法国总统马克龙、爱尔兰总理马丁、芬兰总理奥尔波和英国首相斯塔默之后，最近三个月内又一位访问中国的欧洲国家领导人。

默茨在启程前往中国前发表的讲话中提到其他访华的西方领导人。他表示，马克龙、斯塔默与他在几周内接连访问中国，且都在特朗普总统对中国的访问之前，这并非巧合。“我们从欧洲视角传递了同一则讯息：我们希望与中国建立一种平衡、可靠、基于规则且公平的伙伴关系。”默茨说。

丁纯表示，欧洲国家经济近年相对低迷不振，尤其是德国，它的经济几年来一直在正增长和负增长之间挣扎，能源危机导致德国生产成本增加，而德国作为一个制造业和出口大国，其支柱产业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影响；欧洲还面临特朗普第二个总统任期的外部刺激，跨大西洋关系的结构性裂痕越来越深，美国不再是欧洲可靠的盟友。内忧外患之下，德国需要寻找新的定位。

“从务实的角度出发，德国需要加强与中国的合作，在平衡美国的同时，也在秩序重构过程中找到自己的定位。”丁纯说。

在对华关系上，尽管默茨的对华言论比前任朔尔茨和更早的默克尔更加强硬，他在竞选期间曾警告德国企业不要加大对华投资，如果出现问题，不要指望政府出手相助。但上任之后，默茨在强调“去风险”的同时，也试图通过加强中德经贸关系重新实现德国的经济繁荣。他在启程访华前发表的讲话中指出，把“去风险”与中国脱钩联系起来是错误的，这会让德国失去经济发展机遇。

中国德国商会的欧阳利文指出，“去风险”并非新事，是从几年前就开始讨论的事情。“去风险”并非要切断或脱钩与中国的关系，重要的是谈论那些可以变得更好的事情，同时确保双方都受益于这段伙伴关系。2023年，德国政府出台中国战略，将中国定义为“伙伴、竞争者与制度性对手”，首次明确提出要降低对对华经济依赖。

尽管无论是德国政府还是欧盟层面都在强调“去风险”，但德国企业依然在深化与中国的合作。德国央行的统计显示，2025年，德国对中国的直接投资额约为75亿欧元，比上一年扩大七成左右，为近五年来最大增幅。欧阳利文指出，德国对华投资其中很大一部分资金是再投资资金，即在中国赚取的利润继续投入中国市场，这是积极的现象。

中国德国商会在去年12月发布的商业信心调查报告显示，93%的会员企业无意撤离中国，53%的受访企业计划增加对华投资。保持在中国市场上的竞争力成为德企的首要投资动机，本地化再次被确立为应对中国市场的战略答案。

“我们必须承认，那些推动企业决策的因素或指标，并不总是与政治目标或政策指标完全一致。”欧阳利文说。但他认为两者并不矛盾。在中国活跃的德国企业，多数是在盈利的情况下开展业务，这也有助于支持德国本土的运营。尽管在德国公共讨论中有观点认为，在中国、为中国所取得的收益，就是德国的损失。但他强调，事实并非如此，这不是一场零和博弈。

在欧阳利文看来，中国将继续成为德国重要的合作伙伴，不仅作为出口市场，也越来越成为创新和技术来源。上述中国德国商会的调查报告显示，近三分之二的受访企业预计中国同行将在未来五年内成为创新领军者，这在汽车、化学工业、机械/工业设备和电子行业尤为明显。中德之间的知识传导改变了以往的单一流向，在德国总部向中国子公司转移知识和专业技能的同时，中国子公司开始更多地向公司总部进行知识转移。

德国汽车行业正是一个典型的中德竞合榜样。丁纯分析说，尽管面临来自中国车企的竞争，但德国认为不需要像法国和意大利那样依靠反补贴关税来保护汽车行业，而是相信与中国的合作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让德国汽车业重新实现增长。“我一直呼吁欧洲应该像德国汽车界学习，不要害怕竞争。”

丁纯预计，未来中德之间还将维持较高密度的竞合，既竞争又合作。一方面由于相互关联程度深入，离不开彼此；另一方面，随着中国产业链的升级和产业比较优势的出现，中德之间的竞争也会加剧。“好的竞合关系，其实对双方都是有利的。” 他说。